并说，“这几日发生在云门宗的事，你们想必也都听说了，明日尘埃落定之前，你们想离开的就离开，过去的工钱一分不少，另外账房还会给你们每人三年的补助银子，权作是云门对你们过去付出的一份答谢。”
所有人都应下了，暂时都纷纷退出园子。
叶无名和叶辰来到三楼。
八角雕楼设计原来别具匠心，最外围是一圈八边形建筑，中间环围雕栏玉砌、亭台水榭。建筑另外一边又是层林密布，依红叠翠，高低起伏间竟是风光无限。所以雕楼上无论从哪里看去，视线所及之处全是风景。
雕楼东北角，武相夫人龙玉及少公子叶尘正坐在雕栏边看楼下的白色层林，嗅着若有若无的淡淡花香。
听见脚步声，龙玉偷偷抹了一把眼泪，和叶尘赶紧起身问候。
龙玉道，“见过老爷。”
一边过去拉叶辰的手，“辰儿也来了。”
叶尘比叶辰小两岁，只有十六岁，但明显比叶辰苍老太多，活像个老态龙钟的小老头，脸色苍白的好像好几年没见过太阳，全身的皮肤耷拉着，到处是褶皱，露在衣袖外面的双手青筋爆出，乍一看煞是骇人，怎么也看不出他是一名年仅十六岁的少年。
叶尘的双腿也无法行动，坐着一架特殊打造的轮椅，时不时咳嗽着，精神状态奇差，说话都费劲。
勉强欠身，叶尘道，“见过父亲大人。见过长兄。”
叶无名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龙玉湿润的眼睛，和尚未擦干的眼泪残痕，心里不禁再是一痛。
再看叶尘，精神也是大不如前，每况愈下的样子着实让人心疼，心里更是翻江倒海，一阵阵刺痛。
之前叶无名总是剑不离手，这一次，他将巨剑放下，靠在廊柱上，之后上前扶住龙玉，轻声道，“夫人辛苦了。”
龙玉摇头，微笑，说，“不辛苦。”
叶无名说，“下辈子，希望你还做我叶无名的女人，我将这辈子欠你的千倍百倍地还给你。”
龙玉再次微笑，说，“这是你这辈子第一次对我说这么动听的情话，我答应你，下辈子还做你叶家的媳妇，做你叶无名的女人。只是下辈子，你千万别再太沉溺武道和剑道，一定要多看我几眼。你这辈子也没有欠我什么，一星半点都没有。我龙玉跟了你一辈子，很幸福，很满足。”
叶无名动容道，“这是我叶无名的女人说的话，我谢谢你！”
龙玉道，“多跟尘儿说说话吧，这几日你不在，他挺想你的，经常念叨着你。”
扶龙玉坐到一边，叶无名附身下去，握住叶尘消瘦的双手道，“尘儿，这几日感觉如何？呼吸可曾比前几日顺畅了？”
叶尘的手冷冰冰的，硬邦邦的，像是一节毫无生机的朽木。
叶无名却像是握着一双宝贝，又是心疼，又是不舍，克制半天的情绪终于忍不住在这一刻爆发，眼角禁不住一下子湿润起来。
“好，多了，之前像被人，时时，扼住喉咙，这几日，那只手，消失了。”叶尘说完还开心一笑。
那是“碎心掌”的后遗症。每受此掌者，当即经脉寸断、五脏六腑碎裂，即便神仙在世，也无力回天。
叶尘能苟活至今，靠的全是叶无名一天天的武魂灌输和滋养，外加无数名贵药材的浸泡与续命，这才勉强保住心脉不再继续破碎下去。
但是，破碎的心脉永远无法愈合，只能每况愈下，直至枯竭。叶尘活至今日已经是一个奇迹。
叶尘说“那只手”消失了，呼吸顺畅了。
但是，受过碎心掌的人，从古至今就只有两种结局，死亡，亦或是在去往死亡的路上。
那就只有一种解释，回光返照。很有可能，叶尘也已经意识到自己大限将至，所以泰然了，放弃了。
叶尘不笑则已，一笑，更是脸色惨淡，上气不接下气，让叶无名好生难受，几乎禁不住要哭出声来。
龙玉只是在一边静静地看着，一边笑，一边不住地抹眼泪。
叶无名本想说些安慰的话，但话到嘴边，却变成简单的几个字，“那就好，那就好啊。再过两日，再过两日！你就彻底解脱了，终于不用再受这份儿罪了。”
叶尘笑言道，“是啊，我早盼着，这一天，早点，来。来了，我也就，解，解脱了。”
叶无名强忍着泪水道，“尘儿啊，千错万错，都是爹爹的错，与其他任何人都无关，你要怪就怪爹爹一人。若是不嫌弃，下辈子你一定还要投生到我叶家，成为我叶无名的儿子。更或者，下辈子我们掉个个儿，你做老子，我做儿子，你将这辈子受的委屈全数奉还于我，我将这辈子的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于你。这样我们就谁也不欠谁的了，你看如何？”
龙玉含泪笑着骂了叶无名一句，“越来越老不正经，你看你都说了些的什么话。”
叶尘却道，“好，我们，就，这么，说定了。下辈子，您做儿子，我做，父亲。我们，还是打不散的，一家人。”
龙玉笑骂，“真是不是一家人，不进一家门。”
叶无名却说，“好，君子一言！”
叶尘道，“驷马，难追。”
叶辰这时候也俯下身去对叶尘道，“下辈子我们也还是兄弟，也掉个个儿。”
叶尘也说好。
之后又喘着气，微笑着对龙玉道，“只是您，还得是，母亲，是，娘。这辈子，儿子没，怎么伺候您，竟拖累，您了。下辈子，儿子一定生的，四肢健全，好好，伺候您，和父亲。”
叶无名忍不住暂时背过身去，道，“是我叶无名的儿子，我叶无名这一辈子都以你为傲！”
龙玉道，“傻孩子，我是你娘，你是我儿，咱们谁也不拖累谁，谁也不欠谁。我们是一家人！”
叶尘这时候伸手向叶无名道，“爹爹，您扶儿子，一把。儿子想，最后，站起来，再看一眼，外面。”
“好，爹爹扶你。爹爹就是你的腿，你的拐杖！”
叶无名不由分说上前，不费吹灰之力，轻易就托起叶尘轻若无物的身体。
“我们到栏边看看。”叶尘说。
“好。”叶无名扶叶尘到栏边。
叶尘看着楼下染雪的层林，良久不语，好半天过去才说，“真美。”
叶无名说，“是啊，真美，昨夜刚下过雪呢。只是可惜，若是再下一场，楼下的腊梅就能开花啦。那样一定更美。你母亲喜欢腊梅，你像你母亲，也喜欢腊梅。真希望今夜就能再下一场大雪。”
叶尘说，“我想就这样多看一会儿。”
叶无名道，“你想看多久看多久，爹爹陪着你。”
说着暗自加大扶住叶尘的力道，并不着痕迹地往叶尘身体里渡入些许武魂。
这些武魂恰到好处，不能多，也不能少。多则让叶尘不堪重负，少则无法支撑叶尘长时间站立的身体。
叶尘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，经不住任何外力的侵袭，就像一堵危墙，随时可能坍塌。
对叶尘说完，叶无名又回转身来对叶辰道，“你去告诉其他所有人，说这两日但凡有天大的事情，也只需告知三军总军罗汉处定夺，就无需上报我这里了。这两日，我定要好好陪伴夫人和尘儿，一刻也不分离。”
叶辰即刻领命欲去。
龙玉却拉住叶辰道，“老爷，云门宗不能一日无主，您还是去忙吧，我和尘儿一点事没有。”
叶无名道，“此事已定，无需再议。辰儿快去。”
叶辰看龙玉，看叶无名，左右为难。
龙玉道，“老爷。”
叶无名指着廊柱边的巨剑道，“夫人，你可曾看见？今日我既然放下这巨剑，就绝对不会再拿起。而当我再拿起之时，便是全新征程的开始。届时即便有人想我放下，也是万万不能！我会让它一直擎天而立，直到可以放下为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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