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卫生间，赵晶没有急着回去找苏南，而是徘徊在附近。
她假装看画，眼睛时不时往卫生间出口瞄两眼。
终于等到那人走出来。
这位阿姨穿着也很年轻化。
上身是一件纯白色的长袖针织衫，不过袖口扯了上去，露出一小部分手臂，显得比较干练。
下半身搭一条宽松的卡其色裤子，束着一条深棕色宽皮带，皮带扣比较大，但由于样式简单并不招摇，反而更加凸显纤细的腰。
整体造型画龙点睛的部分在脖子上，一条大金链子分外夺人眼球。
多看两眼，赵晶很快意识到她和付太的区别。
付太是典型的阔太太打扮，贵气偏保守。
这位阿姨更加中性化，也更时尚，这身照搬到一个年轻女孩儿身上也是很好看的。
偷偷跟在后面，赵晶看见她时不时跟人聊两句，似乎跟很多人都认识。
这到底是谁？
一个胖大叔正在一副五颜六色的泼墨大作前摇头晃脑，身旁站着一个妖冶女郎，很崇拜地看着他。
赵晶虽然自己也不懂画，但真的很看不上这种附庸风雅的暴发户。
那位阿姨却能面不改色地跟大叔聊天，不嫌弃他时不时一个喷嚏，偶尔还要拿出帕子在鼻子上拧一把。
临走前，阿姨还客气地冲一旁插不上话的女郎点点头。
好有涵养的一个人，赵晶感叹。自己虽然也能忍，但那是想从人家兜里掏钱出来。
这位，似乎看不出有什么目的。
就算她是工作人员。今天的画又不卖，这个画廊似乎也从不做卖画的生意。
不知不觉，赵晶跟着这位阿姨来到苏南和客户所在的展厅，还好他们已经到了一堆人物画像中间。
虽然这些画作的表现手法依然非常超现实，但至少能看出来是什么。
比如赵晶身边这幅，画的是一个拿苹果的小女孩儿。只是小女孩儿的脸红得像苹果，苹果却白得像擦了粉。
艺术，这就是艺术！
赵晶低调地回到苏南身边，还是惊动了客户。
对方侧身理解地冲她笑笑。
“莫女士。”客户似乎见到熟人，急急忙忙走向展厅那头。
苏南看了一眼，示意赵晶跟上。
原来是那位阿姨。
赵晶听到“莫女士”三个字，肯定了自己的猜测。
果然，莫家出美人啊。
“真是难得，能在这儿见到您。”客户有点小激动。
“谢谢您能来。”莫女士似乎跟客户挺熟，“大家都不太看好这次的主题。开展第一天，我想来看看情况。”
“我们这儿毕竟不是北上广，艺术修养还有待提高。不过出乎我的意料，人还挺多。”苏南看看断断续续的人流。
赵晶想起卫生间里遇到的那群美女，暗自感慨，估计都是来发朋友圈，真能看懂的没几个。
“慢慢来。至少我很感谢莫女士。去年在日本的展出，遗憾错过。今年在家门口就能看到，真是非常高兴。”看来客户是真的爱好者，说这话的时候，真情流露，赵晶都能看出他眼里的闪光。
“有您这句话，我就很知足了。”莫女士回答，表情淡淡的，却让人觉得很真挚。
出人意料的，她又转头看了一眼赵晶，笑着说：“其实我也不太能看懂。”
赵晶一囧，有种作弊被老师抓住的感觉。
对方接着说：“不过去年到日本治病，偶然看到这个画展，竟然难得让烦躁的心平静下来。所以我想推荐给更多人，看艺术品又不是搞科研，不是一就是二。不同人，不同的阅历，在不同的人生阶段有不同的感知，这不正是艺术作品有意思的地方吗？”
赵晶听了连连点头，试着不再纠结于能不能看懂，整个人放松下来，再去看画，更能融入其中。
在莫女士的陪伴下，客户看完了后面的展品。
有更专业的人在场——虽说她本人自谦看不懂——客户的兴致更高，加上苏南，三人边看边交流。
赵晶在一旁就当蹭导游讲解，慢慢地似乎也能看出一些门道。
送走客户后，苏南去取车，赵晶跟莫女士一起站在画廊外的庭院等他。
这是一个半开放式的小院落，跟身后现代化的建筑似乎有点不搭。
但应该是请了专业园林设计，用绿植将两者巧妙融合，营造出一种强烈的冲突与共生并存的意境。
“小姑娘，你也是t的？”莫女士突然问道。
“对。您怎么知道？”赵晶很惊讶，似乎苏南并没有替她们介绍。
“你跟苏南一起来的，见到我又那么惊讶。那肯定是见过我小妹，应该就是t的员工。”
“是的。您跟付太真的很像。”
“哈哈哈哈。谢谢你。小妹是我们这一辈最漂亮的，而且比我年轻那么多。你这话，我就当是赞美了。”
回去的路上，苏南问赵晶跟莫女士聊了什么，怎么让对方那么高兴。
赵晶满肚子疑问，来不及回答他，就问了一连串的问题。
“你别急。我肯定会告诉你。”苏南安抚道，“莫女士名叫莫晴方，是莫老爷子的长女。”
“等等。莫晴方？付太的名字好像是莫相宜。”赵晶突然想到什么。
“对，就是那首诗。”苏南并不意外她的发现，因为那首诗真的太出名，而莫老爷子给子女取名又真的太偷懒。
“水光潋滟晴方好，山色空蒙雨亦奇。欲把西湖比西子，淡妆浓抹总相宜。”苏南难得走了一次文艺青年路线，自己都绷不住笑起来，又接着说：“他们家还有唯一的儿子莫空蒙，就是现在的莫先生；老三也是个女儿，莫西子。”
苏轼是他们干爹吗？
赵晶原以为莫家这种家庭，取名应该会非常慎重，起码也得跟着家谱来。
结果随便抓来一首诗，从头挑到尾。
难道是因为付太已经占用最后两个字，所以莫老爷子没打算再生了？
“莫老爷子并非正妻嫡出。最终他获得莫家继承权，过程并不愉快。他对莫家引以为傲的传统不屑一顾，所以在子女取名上完全不跟以往沾边。”
赵晶第一次在日常生活中见识这些穿越剧、宫斗剧里的词儿，感觉太奇葩。
不过想起之前那位莫女士，哦，莫晴方，似乎大家族大小姐就应该是她那样。
“不知道为什么，我挺喜欢莫女士。”赵晶说。
苏南又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：“很正常。莫家这一辈中，她最平易近人。可能也跟前半生的遭遇有关吧。”
原来有故事。
“当年，莫大小姐嫁给自己的高中同学。父母不同意，但她坚持，所以没什么嫁妆。婚后家境普通，冷暖自知。孩子大学一毕业，她就离婚了。好像是因为男方有外遇。”
“她应该很早就知道吧。”赵晶并不惊讶于悲剧收场的叛逆爱情。
谁说千辛万苦得来的，就一定会被珍惜。
“应该是。领离婚证当天，莫老爷子就安排人把她接回莫家，并且要把家族画廊交给她打理。”
“就是今天这个？”
“不是。那个在莫家大宅那边，藏品很丰厚。所以莫老爷子当时的决定，让很多人眼红，惹来不少争议。”
“老爷子应该不会在意吧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苏南点点头，“不过莫晴方自己拒绝了。她找弟弟借钱，重新办了一个画廊，就是我们今天去的那儿。她还专门到欧洲日本求学，摸爬滚打十来年，很不容易，现在也算小有名气。家族画廊的规划运营，有不少事儿也要请教她。我估计，那边迟早也是她的。”
见赵晶久久没说话，苏南问道：“怎么？被感动了？”
赵晶摇摇头，叹了口气说：“有钱真好啊。别的中年妇女离婚，得想着怎么养活自己，怎么供孩子上学，怎么面对往后独自一人的孤寂生活。有钱人家的大小姐离婚，物质上不用考虑，精神上？爸爸打赏一家画廊打发时间。自己有骨气，不要！然后呢，弟弟砸钱开一家新的。”
“哈哈哈哈，”苏南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待这件事儿，觉得很有意思，“你说得太对了。所以我要努力赚钱，哪天孩子失恋了，砸钱给ta玩儿。”